当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,我一只手提着半袋橘子。玄关的灯没开,而客厅则光亮刺眼。几只蛇皮袋靠墙堆放,岳父那双旧皮鞋随意放在鞋架上,鞋上沾满了我刚打扫的地板。茶几上有张皱皱的纸,上面红色的指印印在借款人栏里,像是破裂的老茧。岳母从次卧探出来,手里拿着抹布,笑着说床铺已经整理好了。妻子曾紫涵蜷缩在沙发角落,紧紧抓着手机壳,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。雨桐的陶瓷笔筒被移动到了电视柜上,里面塞满了烟头。
橘子散落一地。我弯腰去捡,膝盖撞上茶几的角,疼得我吸了一口气。岳父曾福贵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,手中夹着烟,烟灰缸就是那只陶瓷笔筒。他咳嗽了一声,把那张纸往我这边推了推。“看看吧。”我没有接过去,余光扫到了上面一行字:借款人曾思淼,金额三百七十万,担保人曾福贵和朱淑燕,出借人为蔡根生,日期是一月前。“爸,这是什么情况?”朱淑燕隔着次卧出来,抹布随意搭在肩上,笑得眼角皱纹深深:“峻熙,次卧收拾好了,被褥都是新的,你爸腰不好,不能再睡硬床。”
曾紫涵这才抬起头,她的嘴巴微微动了动,说:“峻熙,爸妈以后的家就在这里。”我盯着她,结婚十年来,她每当心虚就会紧咬下嘴唇,如今咬得最紧。“住多久?”“养老,所以会一直住下去。”朱淑燕连忙接上话,“你爸退休金低,我也没有收入,老家房子又老了,爬楼也不方便。”我把橘子一个个捡回袋子,走进厨房,水龙头放着水,手感到刺骨的冷。我的脑子在飞速转动,三百七十万,那蔡根生我听说过,是城南的放贷公司老板,手下有一群纹身的年轻人。
回到客厅,我拉开一把椅子坐下,对着岳父曾福贵。“爸,思淼人呢?”“在外面想办法。”他弹着烟灰说。“峻熙,一家人不必太见外,你先帮衬一下,把这关先过了。”“怎么帮衬?”朱淑燕凑过来,声音降低,“这房子现在能卖两百多万吧?先还一部分,剩下的让思淼慢慢还。”我看向曾紫涵:“你也是这么想的?”她沉默很久,曾福贵抽完第二根烟,朱淑燕去厨房烧水,客厅里只剩钟声滴答的声音。最后,她说:“峻熙,那是我弟。”
“我凭什么要卖房子还你弟的钱?”“峻熙,你怎么能这样说?”朱淑燕端着茶杯从厨房出来,脸色猛然变了,“紫涵嫁给你十年,给你生儿育女,现在家里有难,你就这么决绝?”我没回应她,直接走进卧室。曾紫涵紧随其后,悄悄把门关上。“峻熙,这次就帮帮我弟,之后我什么都听你的。”我问:“三百七十万,你拿什么还?”“他年轻,能挣……”但我打断了她,“他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。”曾紫涵沉默了。她坐在床边,手中绞着床单。雨桐在隔壁敲门,喊着爸爸。当我打开门时,雨桐抱着作业站在门口。她大眼睛交替看着我和她妈,“爸爸,姥姥说以后住我们家了,是真的吗?”我蹲下来,轻抚她的头发,“雨桐先去写作业,大人的事情我们会解决。”把她哄回房间,我关上门,坐在床边的椅子上。
曾紫涵还是没有说话,依旧在绞着床单。“那二十万的定期存单呢?”“什么存单?”她猛然抬头,脸色苍白。“雨桐的教育金,昨晚我翻了抽屉,没了。”她的脸色再度变得煞白。“我妈说先用一下,过段时间就会还……”我质问道:“她凭什么还?她和你爸的退休金加起来,也还不起这二十万。”曾紫涵的双手在膝盖上抹了又抹,最终窘迫地坐回去。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无比疲惫。这种疲惫比劳动一天更让人觉得无力。那晚我没睡好,曾紫涵背对着我,呼吸微弱,似乎睡着了。次卧里传来岳父的鼾声,像锯子对着木头。半夜,朱淑燕起床从门口经过,我摸黑坐起来,翻出手机查余额,活期还剩六万八。而那二十万的定期是雨桐的教育金。我逐笔翻着转账记录,发现过去两年间,曾紫涵转给朱淑燕的款项加起来超过了二十三万。我放下手机,盯着天花板。雨桐在隔壁轻轻翻身,嘴里模糊地叫着妈妈。曾紫涵的身体僵了一下,却没有动。
天快亮时,我做了个决定。第二天请假不去工地,曾紫涵上班前,我把手机递给她。“你来解释一下这个。”她扫了一眼屏幕,脸色顿时变得苍白。嘴唇颤抖了半天,最终挤出一句:“我妈说家里急用。”我接着问:“分别是你弟买车的首付,你爸的住院押金,还是你弟生意周转的钱?”当我逐条列举时,她的肩膀愈发缩紧。我问:“去年雨桐肺炎住院,你说没钱,问我借了八千,转过来却给你妈转了一万。”她沉默不语,显得无力回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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